中国拥有2.2万公里的边境线,这条线,是国界,是防线,更是一代代移民管理警察用青春与热血守护的生命线。从办公室到31号界桩的距离,在纸上不过短短数厘米,在我心里,却整整跋涉了168个日夜。
“小王,你一直念叨着想去界桩,后天大队安排我们去31号界桩,你要不要一起?”“去!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,激动的心情如潮水般久久难平。入警第一天便深埋心底的愿望,终于要从屏幕与照片里的影像,变成我亲身踏足的足迹。
出发前夜,我辗转难眠,忐忑与期待在心底交织,让夜色变得格外漫长。

出发当天,教导员笑着问我:“巡边会很累,怕不怕?”我挺直腰板,坚定地回答:“不怕!我想去看看我守护的地方。”车窗外,边境小镇在晨光中缓缓苏醒,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,我的心也跟着飞向了远方。
今天,图纸收卷,我第一次踏进那片被晨光浸染、被积雪覆盖的草甸。
崎岖山路给我的下马威是剧烈的眩晕与呕吐,却丝毫没有浇灭前行的热情。但前辈杨磊刻意放慢的车速和一声声关切的询问,却让温暖一路随行。
车辆行驶至山路尽头,风不是天气预报上标注的“三级,西南风”,它卷着碎雪与陈年红杉的气息,蛮横地灌进我的领口。
脚下传来冰层在泥土深处崩裂的、细微而清晰的“咔”声。我的心跳再一次与这片土地的脉搏同频——那不再是办公室里恒温恒湿的寂静,而是一种巨大、沉缓、充满颗粒感的搏动。
“走到界桩要多久?”我问正在整理装备的民警尚发瑞。“走到31号桩有数,但是要走完辖区的边境线可就长了。”他笑着回答。那笑容里,有我没走过的千山万壑。
真正的攀登远比想象艰难。起步的雪坡就让我屡屡打滑,只得手脚并用,任冰雪将手指冻得通红。随着海拔的不断攀升,脚步愈发沉重,我扶膝喘息,仰望依然漫长的前路。

好不容易攀上一处平台,同行的民警杨磊却说:“这才刚刚开始。”望着他们如履平地的背影,钦佩之情从心底油然升起。
短暂的休整中,一盒自热米饭冒着热气。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心想这哪比得上家里饭菜的滋味。我看见尚发瑞随手抓起一把干净的雪,放进嘴里。
我愣住了:“怎么吃雪呀?”
“我们很多时候为了减轻负重,连水都不怎么带。渴了,冬天就吃雪,夏天找山泉水喝,有时水里还混着泥……”他平静地补充道:“我们以前就带压缩饼干,方便,顶饱。”轻描淡写的话,我却握着温热的饭盒,只觉得眼眶发烫,这口米饭在这里是如此珍贵。
原来坚守的背后,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艰辛。
继续前行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双腿如灌铅般沉重,呼吸彻底紊乱。“三分之一……一半……”心里有个声音开始试探:停一下吧?就到这里吧?我颓然坐下,摘帽抹了把脸,疲惫与迷茫瞬间袭来。目光游离间,却瞥见石缝中一株傲然绽放的野花,和杨磊那纹丝不动、望向远方的坚毅侧脸。
“真的走不动了……这只是一次常规巡逻。”我几乎要投降。
杨磊回过头,目光落在那朵花上,又看回我:“你看,连它都能在这里扎根。你呢?你只是来路过一下吗?”那句话如钟声撞进心里。
我深深吸进一口凛冽的空气,再用力吐出。然后,用手撑住膝盖,挣扎着,摇晃着,却无比坚定地重新站了起来。
“不,我不是路过。”
我的职责,就是“走到”;我的存在,就是“守住”。山不会为我变矮,但我能为自己变强。就从这一步,重新开始。

最险的考验终于横在眼前——一段被厚雪覆盖的狭窄陡坡,悬挂于山腰,其下就是山谷。“我们有经验在前面和后面,你们新警在中间,跟着我们的脚印一步一步踩实了。”副所长黄埔的声音沉着有力。
我们一个拉着一个,用身体连成一道移动的护栏,将恐惧踩碎,将信任传递,终于渡过了这条“天险”。
当双脚踏上山巅平台的那一刻,没有想象中的欢呼。我只是双手扶腰,迎风而立。眼前,是豁然开朗、苍茫如画的祖国山河;身后,是那条已被征服、蜿蜒如带的来路。
一股热流冲上喉头,我向着群山纵声大喊:“我上来了!”这一刻我明白,最难走的不是脚下的坡,而是心里的坎,跨过去,山就是勋章,路就是战友。
怀着难以言喻的澎湃,我哼唱着《我和我的祖国》,来到31号界桩前,庄严敬礼后,我拿起毛笔,为界桩上的“中国”二字细细描红。
描红到最后一笔时,忽然起风了。笔尖的红漆在石面上慢慢晕开。我抬起手背轻轻碰了碰脸颊——山风太凉,竟吹得眼眶有些发潮。远处雪峰的反光斜斜地落下来,落在鲜红的“国”字上,那光便碎成了无数细小的、颤动的星子,在笔画间流转明灭。
为何我眼中常含泪水,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。
第一次巡边,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,只有平凡脚步刻下的坚定初心。这条路,前辈们用青春走了一年又一年;如今,我站在这里,站成了边界本身。
未来的路还很长,但第一个168天告诉我:愿望会在汗水中淬炼,承诺会在脚步中生根。
当我的呼吸与这片土地的脉搏同步,我知道,我守护的,就是我的国,我的家。
——王思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