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隆冬,朔风凛冽,当车轮碾过怒江州泸水市片马镇的一百一十八道盘山弯道,那个镶着“风雪丫口”四个遒劲大字的岗哨,终于映入眼帘,我的心潮便如山间云雾般翻涌——2023年8月1日许下的承诺,终于在今日稳稳兑现。
后排座位上,老兵王文周早已年过古稀。岁月在他的额头刻下纵横交错的沟壑,风霜染白了他的鬓角,可当目光触及这片魂牵梦萦的土地时,他那双浑浊的眼眸里,倏然迸发出少年般的清亮光芒。
“就是这里,就是这里啊……”王文周的声音里裹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他伸出粗糙的手掌,轻轻抚摸着岗哨上被风雨侵蚀的纹路,那掌心的温热,仿佛能唤醒砖石里沉睡的旧日。

50多年前,王文周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。一身绿军装,满腔报国情,他和战友们驻守在风雪丫口,与冷月为伴,与风雪为伍。这里的风,烈得能掀翻铁皮营房的屋顶;这里的雪,厚得能没过成年人的腰间;这里的夜,静得能听见彼此胸腔里跳动的热血。“上”丫口运送物资的路上,深一脚浅一脚的足迹,都成了熔铸在生命里的烙印。青春的热血,在这片边境热土上燃烧得炽热而明亮。
后来,王文周退伍时选择继续留在离风雪丫口20公里的边境村寨成家生子,继续为祖国边疆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。虽然仅有20公里之隔,但是将近76岁的他竟再也没能踏上这片用青春守护过的土地。风雪丫口,渐渐成了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牵挂。他总念叨着,想回去看看,看看那片浸染过青春与热血的土地,看看那座矗立在丫口中央的巡逻岗哨,看看那些“长眠”在记忆里的老战友。
2023年八一建军节,我与王文周偶然相遇,相谈甚欢,得知他曾经驻守过全军四大艰苦哨所之一的“钢铁哨所”——风雪丫口执勤排,听他细数风雪丫口的日与夜,讲述运送物资路上的苦与乐,追忆战友间生死与共的情与义,我郑重许下诺言:“阿叔,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,一定带您回丫口,回您的‘战场’看一看。”
一诺千金,却因边境防控的重任、繁杂的警务工作,一拖再拖。在此期间,王文周偶尔打来电话,语气里满是期待却又格外体谅:“所长,不急,你先忙工作,边境的安稳最重要。”可我深知,这份体谅背后,是一个老兵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。
终于,在这个晴空万里的日子,我握着王文周的手,一步步踏上了风雪丫口的土地。

站在曾经的营房旧址前,王文周的脚步缓缓放慢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穿越时光的阻隔,仿佛还能看见战友们训练的身影,听见嘹亮的军歌在山谷间久久回荡。“那时候,我们的营房是铁皮房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,可大家挤在一起谈理想、话家常,心里暖烘烘的。”他笑着说,眼角却悄悄泛起了泪光。
我搀扶着他,从食堂、宿舍、晾衣棚,走到如今挂满锦旗的执勤大厅、温馨的警民之家、庄重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,再到开阔的红色广场、依旧伫立在丫口中央的岗哨,慢慢走,慢慢看。这场景,恰似当年老一辈戍边人搀扶着“新战友”,一步步走过这段承载着使命与坚守的路。风依旧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,可老兵却缓缓挺直了腰板,像当年站岗时那般,目光坚定地望向边境线的远方。
“这些年,变化真大啊。路修好了,营房也变样了,还装上了暖气,你们这代人,有福了。”老兵由衷感慨。我望着他被风吹红的脸颊,郑重回应:“阿叔,正是因为有你们老一辈打下的坚实根基,才有我们今天的安稳岁月。以艰苦为荣、以边疆为家的风雪丫口精神,从来没有变过。”
是啊,从未变过。从老兵们当年的肩扛手提,到如今的科技戍边;从昔日的风餐露宿,到如今的设施完善,改变的是日益优越的戍边条件,不变的是那份“建设好家乡、守护好边疆”的赤诚与担当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岗哨上,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芒。王文周不舍地与每位民警握手,掌心的力量里藏着嘱托,目光里满是眷恋,久久不愿离去。我知道,这片土地早已融进他的血脉,刻进他的生命,成为无法割舍的根。
返程的路上,王文周靠在车窗上,望着渐渐远去的风雪丫口,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。我轻声说:“阿叔,以后想回来,我再带您来。”他轻轻点点头,眼中满是欣慰。
这是一个迟到的承诺,却是一场无悔的奔赴。风雪丫口的风还在吹,戍边人的故事还在继续。老一辈用青春和热血铸就了不朽的丰碑,我们这代人必将紧握接力棒,守好这片热土,让风雪丫口精神在边境线上代代相传、永放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