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,需要多久才能把他乡当作故乡?
湖南汉子黄埔,用了23年。两本写满民情的工作笔记本,见证了他从青涩少年到不惑中年的戍边岁月,也记录下一名异乡人如何成为边疆百姓“贴心人”的全部答案。

“就是想去”:一个执念,等了21年
2002年12月,18岁的黄埔从湖南老家远赴云南,成为一名边防战士。此后的二十余年,他历经三次身份转变——从战士到军校学员,再到移民管理警察,足迹遍布怒江的山山水水,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。
2006年,他从公安边防部队广州指挥学校毕业,本可选择回原籍或去往繁华城市,却毅然回到怒江。这一回,又是20年。
在他的心里,一直藏着一个执念:去独龙江戍边,成为那个光荣集体的一分子。
新兵集训后,他曾主动申请前往独龙江,却因缺乏艰苦偏远地区工作经验未能成行。此后十多年,那个念头从未放下。2023年,他再次递交申请——这一次,终于如愿。彼时,他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,从青年步入中年。
有人不解:在边疆待了21年,还要往更偏的地方去,图什么?
他只淡淡一句:“就是想去。”

第一本笔记本:从“玛牟”到乡亲
初到独龙江,黄埔被分配到巴坡村担任驻村民警。语言不通、路况不熟、民情不明,让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但很快,他便把自己“种”进了这片土地。
第一次下乡走访,他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下:巴坡村李老汉家,老人独居,需常去看望。
此后,本子上的内容越来越多——村民反映的困难、每次走访的日期和谈话内容、纠纷调解的来龙去脉、巡边路上遇到的险情……事无巨细,一一落笔。
“都说独龙江艰苦,但不切身体会根本想象不到。”他说,“蚊虫叮咬是家常便饭,自从进了独龙江,微信步数就没低于过两万步。”语气平静得如同谈论独龙江的雨季和晴天。
2024年1月,一名村民上山采药时不慎坠下30多米高的悬崖。黄埔带队赶到现场,在近乎70度的陡峭悬崖上辗转一个多小时,终于把人救了回来。归队时他满身泥泞,却只说了句:“只弄脏衣服就能救回一条人命,值!”
本子上的内容越记越多,巴坡村的乡亲们发现:这个湖南来的“玛牟”(独龙语:警察),越来越像自己人。
驻村期间,黄埔还兼任巴坡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讲解员。他带着来访者走进教育基地,讲述一代代戍边人“扎根独龙江 一心为人民”的故事。后来,那本记录着他工作点滴的笔记本,也被存放进了教育基地。
2024年12月,黄埔调往上帕边境派出所。临行前,他走进教育基地,在那本笔记本前站了许久。然后,他揣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,奔赴新的岗位。

第二本笔记本:烟火人间的“贴纸警察”
上帕镇是福贡县城所在地,比独龙江热闹,家长里短也更多。
新笔记本上,很快又有了内容:哪户老人独居需要常去看看,哪个安置点的防盗门坏了要联系维修……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案要案,只有平淡琐碎的烟火人间。
2025年春节前夕,辖区一个项目部发生薪资纠纷。包工头带着工人讨薪,项目部因工程尚未验收无法结算,双方僵持不下。黄埔带队赶到现场,在两拨人之间来回跑、反复沟通,半个多小时没停嘴。最后,他提出折中方案:项目部先预支三万元让工人安心过年,剩余款项等工程验收后结清。双方点头同意。
当晚,他在笔记本上记下:腊吐底村讨薪纠纷调解成功,后续还需持续关注。
为了让群众随时能找到自己,他把电话号码贴在村委会门口、安置点楼道——每一个他觉得群众可能需要的地方。
“群众遇到困难第一时间想到找警察,这就是信任。”他说,“群众的信任不能辜负。”

总说“下一次”的亏欠和跨越千里的团圆
23年戍边,黄埔最亏欠的,是家人。
孩子、老人、家里家外的担子,几乎全压在妻子一人肩上。女儿生日、儿子家长会……他总是因工作而错过,一次次承诺,最后都变成了一句“下次一定”。女儿曾委屈地说:“爸爸总说‘下一次’,可都没有下一次。”
今年春节,妻子带着一双儿女从湖南来到怒江,千里奔赴,只为一场短暂的团圆。
“爸爸,我不想再等下一次了。”女儿见到他时说的第一句话,让这个常年驻守在边境一线的硬汉,瞬间红了眼眶。
有一种爱,是隔着山水的牵挂与等待;有一种爱,是跨越千里的奔赴与陪伴;还有一种爱,是把对家人的亏欠,化作守护万家灯火的力量。
23载光阴流转,当年18岁的湖南小伙,如今已是不惑之年。头发渐疏、皮肤黝黑,口音里也掺进了傈僳腔。从最初的不适应,到如今闭着眼都能画出辖区地图。
有人问他,还想不想回湖南?
他笑了笑,说:“这里也是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