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巡护路上。通讯员 刘俊成 摄
9月初,独龙江畔,由边防官兵、独龙江乡民兵、基层界务员等组成的巡界小分队背上数十公斤装具,挺进海拔3000米以上的原始无人区,历经7天6夜,圆满完成中缅38号、37号界桩巡查、隐患排查、清洁描红等全套巡护任务。带队指挥员、怒江州贡山县人武部领导刘俊成身兼指挥、安全、记录多重职责,带领队伍,用双脚丈量国境线。说起贡山县辖区内的中缅界桩,刘俊成语气沉静而执着:“贡山县内共10座界桩,7座在独龙江片区,目前为止,我只有42号界桩没到。”
42号界桩位于独龙江乡马库村西北方向,海拔较高,图上直线距离6.2公里,巡护一趟需5天4夜,大半行程在山脊线上,险。刘俊成说,今年没能去成42号界桩,但已定下目标:明年一定踏足。
刘俊成从军20余载,2024年初赴贡山履职,转眼已有3个年头。在贡山,除抓好政治教育、军事训练、民兵建设等本职工作,他还给自己立下一个硬目标:用双脚,走遍辖区内10座界桩,摸清每一段边境的地形、路况和风险隐患。3年里,他已踏查9座界桩。
出发:他把重担挑在肩上
驻守贡山以来,刘俊成和队友先后完成7座界桩巡护。本次巡护的38号、37号界桩,全程无成型道路、无通行标识,常年无人迹,是对指挥员判断力、全队体能和意志的综合考验。
9月,内地早已秋风送爽,但独龙江腹地却湿气郁结、寒意浸骨。月初,小分队驱车从独龙江乡政府出发,沿临江公路前行,途经巴坡村,顺江下行10余公里后抵达朗旺夺村西南侧3公里处。至此,硬化公路终结,前方再无车辆通行条件,只有一望无际的原始密林和无路可寻的深山险壑。这,便是本次巡护的起点。
队员们迅速下车,整理装备、检查物资。帐篷、睡袋、干粮、饮用水、急救药品、描红工具、影像设备等,人均负重四五十公斤。沉甸甸的背囊,压在每个人肩头。
队伍中,有经验丰富的边防官兵,有熟悉山林风险的民兵,还有常年踏查界桩的专职界务员,大家分工明确。刘俊成主动担起影像记录的重任,行进中,他既要研判地形、排查风险、把控节奏,又要往返穿梭于队伍前后,一一记录留存边境地形、队员身影、界桩原貌等。
队伍里,九成以上民兵和界务员是土生土长的独龙族,他们的父辈,常年跟着边防官兵进山巡界,守边护土的责任早已融进血脉。基层界务员常年带路巡桩,每月仅有500元生活补助;民兵进山执勤,一天补贴350元。山路凶险,酬劳微薄,他们却义无反顾。这一切,刘俊成一路看在眼里、记在心上,他打心眼里敬重这群扎根乡土的守边人。
整装完毕,队伍正式踏入密林。
层层树冠,让阳光难以抵达地面,林间阴暗潮湿,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让人无法把控身体重心;身边藤蔓荆棘横生,稍不留意衣物就被划破。深山寂静,唯有林海风吹、江水奔流和队员们沉稳的脚步,成为秘境深处最坚定的回响。
征途:毒虫、寒水、绝壁接踵而至
巡界之路无坦途,考验,在队伍前脚踏入无人区时便不约而至。
首日,穿行林间陡坡时,一只马蜂狠狠蜇在刘俊成头上,头皮即刻红肿发烫。受伤的刘俊成,担心自己会拖累全队进度,好在随行军医消毒清创后,痛感稍缓。他强忍刺痛,重新扛起摄像设备跟上队伍。当日傍晚,队伍抵达阿波婆宿营点。
入夜后,深山气温骤降,刘俊成安排大家拾柴生火、搭建帐篷。篝火燃起后,大家简单加热背包里的鸡蛋、包子,就着火塘,犒劳奔波了一天的自己。
翌日,队伍继续向深山腹地挺进。途经一处牧民用于拦牛的木栅栏时,腐朽木杆骤然断裂,尖锐的木茬猛地戳向刘俊成腹部,万幸未伤及要害。军医快速消毒处置后,他咬牙往返队伍前后,一边提醒队员注意脚下朽木乱石,一边抓拍队员行进途中涉水、攀爬、开路的画面。
越往深处,路况越恶劣。林间泥泞遍布,蚂蟥蛰伏在潮湿落叶上、溪水边,队员们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清理吸附在皮肤上的蚂蟥。队伍沿接壤河逆流而上,反复蹚过雪山融水汇成的河流,冰水浸透靴裤,寒意直窜骨髓。
夜幕降临,队伍在邦唐河宿营。深山之夜,气温不到10摄氏度,一整天淋雨涉水,全员衣物鞋袜尽数湿透。大家燃起篝火,轮流烘烤衣物,一名队员因小憩走神,作战靴被火星“咬”出破洞。
毒虫侵扰成为全队第三天最大威胁。出发前,一名队员后背被蜱虫深度叮咬,虫头死死嵌入皮肤,军医用镊子小心拔出,但仍有少量口器残留皮内。权衡任务进度和队员身体状况后,在做好伤口消毒防护、持续观察伤情前提下,刘俊成决定:队伍按计划行进。当晚,他们将营地扎在海拔3600多米的邦唐山口斜坡,疏松的土质,让睡袋不断向下滑移,近的滑出一两米,远的滑出三五米。刘俊成安排大家轮流警戒,防范滑坡风险,大家在忐忑中熬过漫漫寒夜。
这天,队伍还闯过石门关天险。石门关两侧危石耸立、河谷激流轰鸣,脚下碎石湿滑,一步踏空便坠入深谷。刘俊成走在靠前位置,不断提醒大家相互搀扶、放慢脚步,同时记录队员渡河、攀爬独木桥全过程。最终,全队平安闯过这道生死险关。
登顶:绝壁悬崖挡不住激情
第四天,是行程里体能消耗最大的一天。
队伍沿湍急河谷逆流而上,向38号界桩挺进。持续的密林穿梭、涉水爬坡,快速透支着每名队员的体力。抵达山脚,真正的难题摆在所有人面前:38号界桩矗立在近乎垂直的绝壁顶端,没有道路、没有防护、没有落脚平台。
队员们只能俯身贴地,手脚并用,抓住树根、杂草和灌木,一寸一寸向上攀爬,每挪动十几步就要停下喘气。刘俊成现场划定攀爬次序,安排体力好的队员在前开路防护,密切关注全员攀爬状态,随时叫停危险动作,同时在陡坡上寻找机位,做好全程记录。
历经万险千辛,队伍终于成功登顶,按规范完成38号界桩巡查、隐患排查、碑体描红、影像记录等全套任务。
相较于登顶,返程更为煎熬。体能的透支,让原本相对平缓的下坡路变得险峻无比。刘俊成把控下山节奏,谨慎组织队伍十米一歇、百步一停,分段缓慢回撤。
回到宿营地,极度疲惫引发全员厌食:饭菜摆在火塘边,大家夹起肉块,反复咀嚼,终究难以下咽。看着大家状态低迷,刘俊成和指导员商量,把米饭加水熬成稀饭,并将随身备用的红糖、姜片加入其中。体力濒临透支的队员,在稀饭的作用下慢慢缓过劲来。
第五天,队伍向37号界桩进发。
一条窄窄的山脊线,分隔两国疆域,两侧均是万丈深渊。队伍行至山脊中段时,狂风裹挟着暴雨迎面扑来,雨水瞬间浸透全身。刘俊成快速稳住队伍,要求大家压低重心,相互照应,稳步推进。
临近37号界桩的最后一段路,是整段巡边路上最凶险的绝境:山体坡度接近80度,近乎垂直的绝壁悬崖,没有护栏、没有落脚处。全员俯身匍匐、紧贴坡面,攥紧树枝草根,脚尖蹬紧岩壁,一寸一寸向上挪移。登顶时,狂风肆虐、浓雾弥漫、气温骤降,高空作业风险陡增。刘俊成仔细观察云层风向,果断抓住短暂天气窗口期,组织队员完成界桩巡查、碑体描红、隐患排查,确认界桩完好、边境态势稳定后,即刻有序撤离。下撤路上,前半段遍地竹桩,队员接连被绊倒;后半段则是密不透风的细竹林,只能躬身下滑。在荆棘丛中闯出一条退路后,队伍平安撤回二号宿营点。
圆满完成38号、37号两处界桩巡护任务,这是队伍在无人区驻守的最后一个夜晚,大家围着火塘,谈心唱歌,诉说守边初心、家国情怀。
第六天,返程途中,一名民兵被马蜂蜇中眼部,眼皮迅速红肿,视线受阻。军医紧急处置后,刘俊成调整了行进节奏。当天,一名文职人员也遭遇蜱虫叮咬,处置完伤口后,依旧坚守岗位。这趟40余公里的巡护路,每一步路线规划、风险处置、人员调度,都离不开指挥员的统筹把控。
走出茫茫无人区,抵达公路接驳点,接过慰问物资时,尽管满身泥泞、满脸疲惫,但圆满、安全完成全部巡界任务的队员,眉眼间尽是无愧山河的坦然与自豪。
界碑前:守边人的心里话
7天6夜,走下来,刘俊成深受触动。我方38号、37号界桩,常年有官兵、民兵、界务员定期巡护、描红、维护,碑体挺拔干净、字迹鲜红清晰,熠熠生辉。
望着鲜红醒目的界桩,刘俊成不禁感慨:世人看到的是岁月静好,却很少有人知晓,边境安宁来之不易,辖区内的每一座界桩,都矗立在最险的山头,有着不为人知的坚守与付出。这抹鲜红,是一代代戍边人踏遍风雪,坚持巡护换来的,守护界桩,就是守护家国安宁。
“祖国的强大,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。”刘俊成的话质朴厚重,“它具象在每一座挺拔矗立的界桩上,具象在每一次风雨无阻的巡护路上,具象在边防官兵、民兵、基层界务员日复一日的默默坚守中。先辈们在物资匮乏的艰苦年代扎根边关、立桩守土,为我们筑牢了边境屏障。如今我们接过戍边接力棒,踏遍深山险壑,不惧艰险、无怨无悔。守护国土界桩,就是对先辈最好的告慰,对祖国最赤诚的告白。”
29岁的独龙族民兵马义龙,是这支巡护队伍里守边群体的缩影。马义龙的父辈是守边民兵,守土报国的种子从小在他心底扎根。平日里,他跑运输、种草果养家。得益于党的脱贫攻坚好政策,他家住进了政府援建的新房,日子安稳而幸福。可只要有巡边任务,他总是主动请缨。这次,出发前,他在朋友圈写下:又可以上山巡界,一天能挣350元。字里行间,有调侃,但更多的是不刻意掩饰的质朴。
马义龙说,外人以为民兵进山只为一份补贴,说实话,这点收入,根本没人愿意进深山遭这份罪。他常年干体力活,身体素质好,可每次走巡边路,仍好几次累到濒临崩溃、心生退意。可转头看到有人带头担下风险、队友咬牙硬扛,想起自己是独龙江的孩子,守好脚下国土是与生俱来的责任,所有动摇的念头便烟消云散。
让马义龙终生难忘的,是登顶后亲手给界桩描红的那一刻。历尽千难万险站在山巅,看着鲜红的界桩傲然伫立,队友们争相上前合影、描红、致敬,他一度心生拘谨、默默退后。刘俊成看在眼里,主动唤他上前,让他亲手为界桩描红,并郑重告诉他:“你们是最可爱的巡边功臣,是当之无愧的戍边卫士,祖国的边境安宁,离不开你们日复一日的默默坚守、无私付出!”这样的认可,让马义龙瞬间眼眶发热,连日的辛苦、满身的伤痕、所有的疲惫,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荣光。他在心中默默许诺:只要身体允许,就要走好巡边路,一辈子守护祖国的西南边疆。
深山无言,界桩有魂。7天6夜,40余公里无人险途,马蜂蜇咬、木杆戳伤、蜱虫侵体、暴雨浇淋、绝壁攀爬……一连串常人难以承受的磨难,最终被这支队伍一一征服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只有一步步的跋涉;没有激昂澎湃的豪言,只有不言放弃的担当。
独龙江,林海依旧苍茫,山风吹过国境线上的界桩。刘俊成和战友、民兵、界务员们走的这条路,没有鲜花簇拥、没有掌声喝彩,却连着后方万家灯火。明年,他还要向着心心念念的42号界桩进发,继续用脚步丈量国境线。
边境有我,山河无恙。这,是戍边人最朴素、最坚定的誓言。
(来源:怒江日报 通讯员:赵安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