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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国出入境观察》:怒江州独龙江边境派出所74年忠诚奉献
发布时间:2026-05-25  责任编辑:符晓

穿过中国西南部莽莽苍苍的群山,沿着峭壁间蜿蜒的山路颠簸向前,一座飘扬着国旗的小院静静矗立在高黎贡山与担当力卡山之间,这就是怒江边境管理支队独龙江边境派出所,一栋朴素的建筑,一群质朴的人,守护着中国唯一的独龙族聚居地和115公里边境线。

74年过去,从解放军到武警,从武警到移民管理警察,制服换了好几茬,人也换了一代又一代,但在他们心中,有一句话从来没变过——扎根独龙江,一心为人民。

 

 

在“离死亡很近的地方” 他们是无所畏惧的“守护者”

民警们常说:“在独龙江,死亡离我们很近。”2020年5月25日,特大泥石流冲毁了派出所巴坡警务室的大门。同一天,巴坡小学被冲毁,无法上课。民警们把全校师生接到派出所,腾出所有房间让学生住,搭帐篷给孩子们做饭,清理出展厅当教室。驻村民警24小时站岗,生怕二次塌方。六一儿童节那天,孩子们在派出所的空地上自编自导了一支舞蹈——《听我说谢谢你》。“当时特别惨。”民警赵松说,“但看到孩子们还专门为我们排练了舞蹈,就觉得什么都值了。”

这场泥石流之后,巴坡村通往乡政府的路大大小小塌了90多处,断网、断电、断路,400多名群众面临着断粮的危险。驻村民警郑森镨毅然写下遗书,徒步走出去报信:“危险的事应该我们警察来做。”18公里的山路,淤泥没过大腿,有些路段根本没法走——脚一踩就陷进去,拔不出来。他只能爬,趴着一点一点往前挪。“我背后有400多名乡亲等着吃饭。”他说,容不得多想,“就算把命留在路上,也得走。”从早走到晚,七八个小时后,他终于把消息送了出去,将孤岛与外界重新接通。

2022年4月2日凌晨,独龙江乡突发高位高速滑坡泥石流自然灾害。民警余润强接到求助后立即冲进暴雨中——一名群众被埋压,只露出上半身。赶到现场时,天正下着大雨,头顶的高位滑坡还在继续,石头不断从山上滚落,脚下的泥石流像一条怒吼的河。“他被压住的双腿完全动不了,旁边的石头还在滚。”余润强和同事蹲下身子,用手一点点刨开碎石和泥土,刨了20多分钟,终于把人救了出来。

他们抬着伤者撤出100多米后,身后传来轰隆巨响——二次塌方,刚刚待的地方连同那栋房子,彻底被掩埋了。

“救他的时候我也闪过一个想法,如果我们五六个人为了救一个人,全被冲走了,怎么办?”但余润强没有停下,“就算冲走了,也得救。”

2025年5月31日,独龙江遭遇了历史罕见的特大泥石流。江水暴涨,持续刷新水位纪录,派出所的食堂在洪水中轰然倒塌,地基被洪水掏空冲走。

 

 

但那一刻,没有一个民警回头看——所有人都在街上、在江边、在村里挨家挨户地转移群众。那天凌晨,江水猛涨。派出所全体民警在夜色中奔跑着敲门喊话,把沉睡的群众从家中拽出来,转移到安全地带。

民警战永超回忆,马库村通往外界的道路被泥石流切成一段又一段,游客被困,他和战友决定徒步护送。

泥石流没过小腿,山上随时可能滚下落石。老人走不动,他们就背;游客的行李太多,他们就分段运送——摩托车扛过去一段,人步行一段,再回来接下一批。从早上七八点折腾到晚上,整整一天,将游客全部护送出去。

“那时,可以说全村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。”战永超回忆,他和村干部每隔两小时就要巡查一次山体水流的变化,“在这里看路况、看灾情,就看水流。水清了可以走,水一旦变浑,塌方随时可能下来,一开始是拳头大的石头,后面比车还大的石头就直接砸下来。”

在这次特大泥石流中,派出所的食堂没了,很多房子垮塌了,但全乡群众——零伤亡。除了紧急救援,在派出所的工作中,还有更艰险的任务——边境巡查。去年9月,贡山边境管理大队大队长葛海祥带领该所民警、辅警一路向上攀爬,从海拔2100米的出发点,到海拔4160米的界桩,历经5天4夜的艰难跋涉,完成了对被称为“死亡界桩”的中缅北43号界桩的巡查。

竹林里,地下的竹尖像刀一样竖着,稍不留神就会刺穿鞋底扎破脚;塌方区没有路,前面的人先用棍子戳出一个能落脚的地方,后面的人踩着那点缝隙,侧身贴着悬崖蹭过去;涉水处水深及大腿,水流湍急,大家手拉着手过河,如果一个人滑倒,整队人都可能被冲走;独木桥架在水沟上,两边没有任何可以扶的东西,滑下去,就是翻滚的江水……

“最陡的地方接近80度,全是碎石,一踩就往下滑。”所长张启雷说,手脚并用是唯一的方法。下坡时,大家用一条绳子,每个人在绳上打一个结,抓着结,相互拉着慢慢往下走。

夜里宿营,地上铺一层削软的竹尖,垫上防潮垫,躺下去仍能感觉到竹子一根一根硌在背上。早餐用自带的小锅煮面条,白天全靠压缩干粮。就在回程途中,队伍在江边休息时,对岸传来了树枝折断的声音。有人喊了一声:“黑熊!”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,持枪警戒。黑熊在对岸,隔着一条江,距离大约150米,对峙了片刻,最终转身消失在林中。

继续往前走,他们又遇到一条成年的眼镜王蛇盘在路中间,直直地盯着队伍。走在最前面的两名民警差点一脚踩上去,大家用小石子、枯枝轻轻丢过去驱赶,蛇走开后,队伍刚迈步,它又快速折返回来。第二次驱赶,确认它走远了,民警们才小心通过。

记者问他们怕吗?没人说怕。“死亡对我们来说太近了,怕的话怎么完成边境巡查工作,怎么保障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?”民警赵松说。独龙江的雨季还在继续,派出所的食堂还没修好,但这群穿着藏青蓝的人,还会在雨夜中敲门、在塌方里刨人、在悬崖边攀爬、在界桩前描红。

他们把安全留给群众,向死而生!

在独龙江奔腾的两岸 他们是无微不至的“贴心人”

从1952年部队官兵进驻独龙江算起,74年过去了。当年这里没有公路,没有学校,没有医院,官兵们与当地群众一起,硬是用双手开凿出了第一条通往外界的人马驿道。他们建起独龙江乡第一个蔬菜大棚,手把手教群众种菜;把周围的孩子聚在一起,办起了第一所学校——马库警民小学。

那种血脉相连的感情,从那时起就扎下了根。

2000年,现任普拉底边境派出所教导员的桑兴晨在独龙江当兵,曾在马库警民小学教了一年书。“那时条件很艰苦,二年级和三年级在一个教室里上课,叫复式班。我给二年级上课时,三年级就向后转写作业,二年级讲完了,三年级再转回来。”他说,部队每年都选派一名文化程度较高的官兵去当老师,“现在独龙江乡的很多优秀青年,都是从那个学校出来的。”

后来改革转制,军装换成了警服,但感情一点没变。辅警江春香就是马库警民小学的学生,她说:“小时候警察老师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教我们读书识字,真的一辈子难忘。我要像他们一样去帮助别人,守护好独龙江。”她从小在独龙江长大,毕业后主动报考派出所的岗位,“能照顾娃娃,也能陪伴老人,幸福感很强。”

 

 

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教导员师宁说:“乡亲们特别爱护我们这支队伍,也特别信任我们。他们碰到什么事,都喜欢找我们商量,家里有困难来求助,甚至给娃娃起名字也来找我们。”

“派出所里经常有小孩跑进来玩,“跟我们在一起,乡亲们很放心。”群众表达感情的方式很特别。户籍室门口,时不时会冒出一只小鸡,却找不着主人,有群众煮了一个洋芋、一个苞谷,都想塞给民警。

2001年,独龙江边防工作站(独龙江边境派出所前身)战士于建辉在抢修公路时坠入独龙江,乡亲们闻讯自发沿江连续搜寻多日;1964年,战士张卜身患重病时,因道路不通,药品靠直升机空投,乡亲们纷纷进山帮忙寻找。曾任派出所所长的李小军说:“我们在为乡亲们做事,乡亲们也在爱护我们。”

1984年8月,独龙江边防派出所(独龙江边境派出所前身)被民政部、解放军总政治部授予“独龙民族的贴心人”称号。这面锦旗,现在挂在荣誉室里,民警们说:“这不仅是褒奖,更藏着历代戍边人的初心和使命。”

2023年,在中交集团援建下,派出所将原本的营区洗衣房改建成便民服务中心。这里很像一个家——木质家具、沙发、手机充电站,还有理发工具、老花镜、轮椅。户籍民警黄强介绍:“群众来办事,我们要做到一张笑脸相迎、一把椅子请坐、一杯热茶暖心、一个满意答复、一声问候走好,争取只让群众跑一次。”

独龙江乡至今没有照相馆,派出所就免费为群众拍证件照。民警们准备了独龙族服饰、西装、假领子,连头发定型水都有。“乡亲们来拍照,肯定要整整齐齐的。”黄强说。辖区的6个村子里有6所幼儿园,一些群众住得离派出所很远。群众来不了,民警就上门拍,回所里打印好再送到群众家,派出所还建了微信群,群众复印材料、打印学习资料、咨询业务,全免费。中缅北41号界桩警务室门口,有一个暖心服务驿站。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边,民警们为游客提供热水、充电宝、应急药品。

 

 

2023年,一位老人急性呼吸道疾病发作,再晚一会儿就有生命危险,驻村民警战永超用警车将老人送到安全地带,及时用药,老人后来特意写了一封感谢信寄给战永超。“每一面锦旗、每一封感谢信,背后都有一个温暖的故事。”战永超动情地说,去年一年,这个驿站接待了1500多名游客。

每一次接到群众求助,民警们都会全力以赴。马库村有个老人,儿子生病住院,家里40多亩草果没人收。民警余润强了解情况后,立即和所里其他5名同事联合村里的党员和护边员,组成突击队,一天就把草果全部抢收完。老人不会说汉语,只是紧紧地握住余润强的手,久久不愿放开。巴坡村驻村第一书记说:“以前是军民鱼水情,现在是警民鱼水情。他们服务群众的情怀没变,感情没变。”

变化是翻天覆地的。公路通了,电通了,网络通了,群众住上了漂亮的房子,很多家庭有了小汽车。中小学生普通话讲得很流利,4月14日,派出所故事分享会上,一群孩子上台合唱独龙族民谣《我可爱的家乡》,自信又开朗。民警赵松说:“难以想象,仅用了两代人,独龙族就完全跟上了时代的步伐。”

派出所招收辅警时更倾向于招录本地群众,既方便开展工作,又解决了就业。派出所还跟企业、村委会创建“警企村”党建联合体,帮群众发展草果产业,成立七彩手工制品专业合作社,帮助群众创收。副所长李骏介绍:“我们想让传统的独龙毯跟时尚元素融合,开发文创产品,让非遗走出大山。”

74年,从人马驿道到平坦公路,从茅草房到小楼房,从结绳记事到智能手机,独龙族实现了“千年跨越”。而始终陪伴这一切改变发生的,是那身藏青蓝下的一颗初心——扎根独龙江,一心为人民。派出所的民警们,永远是独龙族乡亲们的“贴心人”。

在8位英烈长眠的地方 他们是顶天立地的“扛旗人”

“我们觉得应该有这种仪式感。”副所长李骏说,每一位入所的民警都会有一个序号,调走时还要再搞一次退队仪式,最后一次到烈士陵园宣誓。仪式背后,每个人都在心里记住了自己接过的那面旗。

接过旗的人,首先要学会面对孤独。派出所的老通信展厅里,摆着一台旧电台。当年没有手机,没有网络,官兵们想家了,就发电报,电报发到县城,县城的人再把内容誊在信上寄出去。

有个老兵,把想对恋人说的话变成电报码,“嘀嘀嗒嗒”发出去,恋人收到后再写回信,靠着这种“电报爱情”,他硬是把感情维护了下来。在孤独和艰苦中磨砺,每个人都获得了飞速的成长。

赵松来独龙江之前,当过军事训练教官,也当过船艇驾驶员,但对派出所业务一窍不通。来到独龙江后,他不断学习,迅速适应:“独龙江特别锻炼人,我不仅接触了内勤工作,还参与社区警务、执法办案,还有抢险救援,个人成长非常快,独龙江确实有一种魔力。”

在诸多工作中,赵松对抢险救援的经历印象最深刻:“在独龙江,我们见过太多险情,也习惯了随时冲在前面。”赵松的车上,永远备着救援工具,一次休假途中的救援经历,让他难以忘怀。

那天,外婆过世,赵松回家奔丧,却在路上遇到了一辆小货车被大货车追尾的严重车祸,小货车的货厢被压平,只剩驾驶室还在,周围还有几名受伤群众。

小货车里,一家三口被困:小姑娘受了轻伤,她的母亲在后排被压得喘不过气,父亲也在挤压中动弹不得。赵松立即停车亮明警察身份,独自组织路边的群众一起展开救援,拨打救援电话的同时指挥大货车倒车,但因载运货物过重,退了50多厘米,轮胎陷住,再也动不了。

赵松马上指挥路边的一辆挂车用拖绳拽住大货车,又硬拉出60厘米左右——小姑娘的父亲终于松了一大口气。没有片刻喘息,赵松继续安排群众转移伤者,把小孩和受伤群众一个一个背到护栏外。

救援力量到达后,他把情况交接完毕,一个人悄然离开,“我不用被记住,群众需要的时候,我们能随时冲上去,这就够了。”讲完这个故事,他平淡地说。

曲珍是藏族姑娘。“我从小就想当兵、当警察,但高考没如愿。”毕业时,她认真备考,成为一名移民管理警察。来独龙江之前知道条件艰苦,但来了以后还是超出了想象,可她没后悔。

“来所里一年多,我成长很快,在这个光荣的集体里工作,我变得更加自信,个人的能力素质也有了很大提升,爱国情怀也更加浓烈。”

曲珍掰着手指,自豪地讲述着自己的变化,“这里的每个人都很正能量,先辈们从前都是走路进来的,他们的根扎在这里,我们也是。”

 

 

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职责。精神从8位英烈开始,一直传承下来,现在民警们做得越来越好。”副所长李骏来所里之前,对独龙江只有粗浅的认识。来了以后,明显感觉到“弟兄们干事情有激情、有干劲,集体荣誉感超强”。这种激情,写在每位民警的脸上。

新警张鑫刚来不到两个月,就已经把辖区情况摸了个大概,别人休息时,他翻台账、查资料:“我觉得优秀的人才能进独龙江,如果静不下来,就不配进来。”

这样的精神,不只在一个地方生长。独龙江边境派出所还联合了全国最偏远的几个边境派出所——黑龙江的北极所、新疆的喀纳斯所、内蒙古的算井子所、西藏的珠峰所、广西的友谊关所,搞联创联建,线上加线下,邀请当地学生和群众一起参与。“最偏最远最忠诚”,是大家共同的心声。

在独龙江,精神传承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。它在烈士陵园的宣誓声里,在“扛旗人”的编号里,在蚂蟥咬过的伤疤里,在每一个深夜亮着灯的警务室里。8位前辈倒下的地方,后来者接过旗帜,继续向前。

74年,足够树苗长成密林,也足够一个民族实现“千年跨越”。那些曾在马库警民小学里学写字的孩子们,如今有的当了辅警,有的当了老师,有的成了村干部。他们的孩子,正站在派出所的空地上,用标准的普通话,唱着自己家乡的歌。雨还在下,灯还亮着。独龙江的水,日夜不停地流淌,那群身着藏青蓝的人,还在继续书写着他们的忠诚。